●王炜

莫言话剧《鳄鱼》带给我强烈的好奇与吸引，同时我也非常敬佩莫言的勇气，作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，他毫不掩饰自己对戏剧的热爱，事实上他也多次走进过戏剧，包括他的作品《蛙》中就有戏剧的构成。我对莫言戏剧的期待源于历史上获得过诺贝尔奖的剧作家们：莫里斯·梅特林克、乔治·萧伯纳、尤金·奥尼尔、阿尔贝·加缪、塞缪尔·贝克特……还有许多的小说家、哲学家也写戏剧，虽然没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，但并不影响他们的经典价值，比如萨特和他的《死无葬身之地》等等。

就莫言历时十余年创作的《鳄鱼》而言，到目前为止，来自戏剧方面对剧本的评论似乎不多。

《鳄鱼》演出剧照。摄影：王子

一口气读完这部四幕九场的剧本，给我带来的冲击感是多年来少有的，这是一部经过长时间写作慢慢淬炼出来的作品，结构严谨、节奏沉稳、人物丰满、性格鲜明、语言生动精炼而准确，一切细节都有精心的设计和安排，而又那么合理和自然，从容、节制而又具有文学的力量。

该剧现有的推介文字，更多引用自对莫言文学的评价定位：《鳄鱼》是一部具有“魔幻色彩”的作品。实际上，这部剧本体现了多种戏剧表现风格，现实主义、表现主义、象征主义、荒诞派、魔幻现实主义都有，而且是非常贴切、自然地杂糅在一起，从而形成了这部戏独特的风格与魅力，也由此可见莫言对戏剧的真正喜爱和他对众多剧作家、流派及作品的了解。这样的一部作品不仅为阅读带来了快感，而且也为舞台的二度创作带来了极大的可能性。

《鳄鱼》演出剧照。摄影：王子

在对人性的表述上，《鳄鱼》这部戏不像莫言的小说那样设置了层层的文字迷雾，而是直接呈现出人物的形象和作者的态度。单无惮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“我都已经这样了”，每一次说这句话，他都面临着不同的情境。他身边的一群人绝大多数都是依附于他的寄生者：情人和男助手私通，接近他的“侄子”别有用心，他清楚地知悉一切却无能为力；对于最需要照顾的妻子和孩子，他却没有提供帮助，以至于儿子毒瘾发作时在他面前吞枪自杀；包括单无惮自己，最后葬身于他自己亲手养大的鳄鱼之腹……这种强烈的戏剧情境的设置，显示出这部作品扎实的戏剧结构力量。

《鳄鱼》演出剧照。摄影：王子

单无惮这个人物性格是极为复杂的，他高傲、自尊、聪明、自私、贪婪、虚伪，心怀抱负，也有一定的人文修养；他曾经是别人眼中的“成功者”，现在却是咎由自取的失败者，内心孤独，落得个众叛亲离、一无所有的下场；他引以为豪的政绩——青云大桥的塌掉，让他最后一丝幻想破灭，也预示着人物最终的命运——他想要自我救赎，然而一切挣扎和努力都是徒劳。鳄鱼在剧本中不仅仅象征着欲望，也是那个别墅里的谎言和欺骗、恐惧和无助的象征集合体，同时还是单无惮的必然归途。

本次在广州演出的话剧《鳄鱼》，舞美空间设计对戏剧情境和氛围及人物的心理做了比较恰当的体现：整个背景的大幕是一幅巨大的“窗帘”，伴随着夸张的拉动音效，一扇透着光亮的小窗，单无惮和其他角色就在这监狱般的别墅里，向观众“表演”他们的生活。第三幕时“窗帘”被重新拉开，但窗外的景色却是暗色调、没有光泽的，象征着房间里被贪欲所裹挟的单无惮没有出路。

《鳄鱼》演出剧照。摄影：王子

从整体表演风格上看，似乎是为了和剧本呈现出来的风格取得一致，演员的表演时常要“抽离”出来，使得演员们保持着一种“我在演人物”而不是“我在体验角色”的状态，努力地在寻找人物内心依据的同时保持着高度的“陌生化”效果。而在单无惮的许多表演，包括其与儿子小涛的大段对手戏里，导演又用了现实主义的表演方式……这种看似有些“零乱”、非统一的表演风格，也让观众始终保持着冷静，去审视剧里的人物和行动，偶尔沉浸其中。在演员的选择上，赵文瑄、凯丽、邓萃雯、白凯南等一众优秀演员的加盟，为该剧的呈现增色不少。当然，这部作品将来应该会有更多的舞台版本出来———荒诞、魔幻、严肃、幽默……究竟哪一种更适合《鳄鱼》？期待该剧能有更多的舞台风格和表达方式来验证。

（作者系广东省艺术研究所所长、戏剧评论家）

图片由演出方提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