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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淮,妈想过了,你一个月就花698,多一分都不行。”
陈淑芬把一张银行卡推过油腻的餐桌,指尖点在卡面上,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订书钉一样扎进桌面。
698。
谢淮低头看了一眼那串数字,没抬头。
他刚把高考成绩截图发到家族群里,698分。省排名前二十。
家里五口人,四双眼睛盯着他。爸谢建国低头扒饭,筷子撞得碗沿叮当响。大弟谢江歪在椅子上刷手机,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。二弟谢河刚上初二,腮帮子塞满红烧肉,含含糊糊说了句“哥考得好高啊”。
“高什么高,”陈淑芬把手机屏幕亮出来,“你看看,你表姐晓雯当年考了712,人家家里一个月给两千生活费。咱家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数?你爸那点工资,我打零工能挣几个子儿?698,正好跟你分数一样,吉利。”
谢淮捏着那张卡,塑料壳子硌着虎口。
他暑假打了三个月的工,在物流园搬货,手指上全是磨破又长好的茧。他原以为这些钱能凑个学费,没想到他妈开口第一句就是卡死生活费。
“妈,”他嗓子有点干,“我在北京上学,698一个月……”
“怎么?嫌少?”陈淑芬眉毛一扬,“你表姐在复旦一个月才一千二,人家怎么活的?你个大男人,698还不够?食堂一顿饭五块钱,一天三顿十五,一个月四百五,剩下二百多够你买水果买衣服了。”
“北京食堂一顿五块?”谢淮终于抬起头,“妈,你去过北京吗?”
餐桌上静了一秒。
谢建国的筷子顿住了。谢江嗤地笑出声,手机往桌上一扣:“哟,哥,你这话可伤妈心了。妈这辈子最远就去过市里,北京那是首都,首都的东西能便宜?”
谢河扒着饭,眼珠在几个人之间转。
“谢江,你什么意思?”谢淮转过头。
“我没什么意思啊,”谢江摊手,“我就是说,妈给你定的标准肯定是为你好。你从小到大不都是这么过来的?有啥好争的。”
“我争?”谢淮声音压低了,“我在物流园搬了三个月箱子,一天一百二,我赚了一万零八百。我本来打算拿这个钱当第一学期的生活费……”
“那钱你爸拿去修车了。”陈淑芬打断他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爸那辆破面包,刹车都失灵了,不修能行?你是长子,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?”
谢淮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。
他记得那笔钱。他记得每一张被汗水浸湿的五十块。他记得最后一晚下班,左手小指被箱子砸肿了,现在还青着一块。
“那我的学费呢?”
“助学贷款。”陈淑芬说得理所当然,“妈打听过了,贫困生能贷,利息低,毕业了慢慢还。你弟他们还要上学,家里不能把钱都砸你一个人身上。”
“砸我身上?”谢淮笑了,“我高考前一年,学校自习室没空调,我每天五点起床去占座,冬天手冻裂了还在写卷子。我考了698,这个分放到任何一个家庭……”
“放到任何一个家庭,也不能让弟弟妹妹饿肚子。”陈淑芬终于拔高了嗓门,“谢淮,你讲点良心!妈供你读到高中,没让你辍学打工就不错了!你看看隔壁老周家,他家大儿子初中毕业就去广东了,现在一个月寄两千回家!你倒好,考上大学了还嫌妈给得少!”
谢建国闷声说了句:“行了行了,吃饭吃饭。”
谢江重新抓起手机,嘟囔了一句:“哥,你要是真嫌少,大学里不是能打工吗?你搬箱子不是挺能干的。”
谢河把碗一推:“我吃饱了。”
餐桌上一片狼藉。谢淮看着那碗还没动几口的米饭,胃里一阵翻涌。
他把银行卡揣进口袋,站起来。
“行,698就698。”
他往自己房间走,背后传来陈淑芬的声音:“这就对了!妈就知道你懂事!好好念书,毕业找个好工作,将来出息了别忘了家里!”
谢淮关上门。
房间很小,一张床一张桌,墙上贴满了高三的倒计时表和错题集。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信封,里面是他偷偷藏的两千三百块,搬货的时候每天扣下一点。
他把信封塞进书包最底层。
窗外是九月傍晚的天光,灰蓝灰蓝的,压得很低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高中班主任发来的消息:谢淮,北京那边的贫困生补助申请你填了吗?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说。
他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
最后回了一句:老师,我挺好的,谢谢您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
门外传来陈淑芬跟邻居打电话的声音,隔着门板,字字清晰:“……可不是嘛,考了698,我一个月给他698,多吉利!穷养儿富养女,男孩子就该穷着养,不然不知道赚钱辛苦……”
谢淮睁开眼。
桌角的台灯照着那张高考成绩截图。698。
他把截图点开,看了很久。
门外笑声一阵接一阵,是陈淑芬在跟人炫耀儿子考得好,顺便炫耀自己管得严。
谢淮点开一个群,群名叫“大学新生北京互助组”。
他发了一条消息:学长,我想问一下,北京大学生一个月最低生活费大概多少?
对方秒回:省着点花,一千五打底吧。你要是再打份工,能撑。
一千五。
698,零头都不够。
谢淮把手机扔到床上,仰头盯着天花板那块因为漏水泛黄的水渍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助学贷款贷学费,生活费一个月缺口八百,一年按十个月算就是八千。大学四年,三万二。
他摸了摸书包里那个信封,两千三。
缺口两万九千七。
门外他妈还在跟邻居聊天,声音高亢又得意:“我跟你说,男孩子就得压着点,不然心野了,飞了,就不认这个家了……”
谢淮拿起手机,给班主任回了条消息:老师,贫困生补助,我申请。还有,学校勤工俭学的岗位,能不能帮我留一个?
发完这条,他把被子蒙过头顶。
九月还没到,但秋天已经来了。
他听见秋风把窗户吹得咯吱响,像骨头在响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他妈今年四十六岁。
但他没说出口。
他只是把那个数字压在舌头底下——像压着一颗还没点燃的雷。
谢淮到北京的第一周,就明白了698块钱能干什么。
食堂最便宜的套餐,一份米饭加一个素菜,六块五。早饭两个包子一碗粥,五块。他精确计算过,一天最低消费十七块,一个月五百一。剩下的一百八十八,要覆盖电话费、文具、打印资料、偶尔买瓶水。
不是不能活。
是只能活着。
舍友林越第一天就拉他去聚餐,说大家AA,人均八十。谢淮说自己晚上有自习,没去。
林越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。
第二天,谢淮去学校勤工俭学中心报到,领了一个图书馆整理书架的工作,一周四次,一次三小时,一小时十八块。
一个月下来,能多两百多。
还差六百。
他跑去找了学院辅导员,申请了“自强计划”助学岗位,一个月给四百,但得每周交一篇思想汇报。
谢淮说行。
第三周,他找到一份家教,给一个初三女生补数学,一周两次,一次两小时,一小时一百二。
一个月九百六。
算下来,他终于能让自己活得稍微像个人。
但他每天的时间被塞得满满当当:早上六点起床去图书馆占座,上完课去食堂吃最便宜的那档,下午去图书馆整理书架,晚上去家教,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,再写作业到凌晨两点。
他不觉得苦。
他只是不想再问家里要一分钱。
大一上学期结束那天,他查了银行卡余额。陈淑芬每个月准时打698,从来没断过,但也从来没多过。
他回了一趟家。
高铁票是他从生活费里省出来的,硬座,十二个小时,坐得腰快断了。
到家那天是腊月二十八,院子里晾着腊肉香肠,陈淑芬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,看见他进门,第一句话是:“瘦了。学校伙食不好?”
谢淮把包放下:“挺好的。”
“钱够花不?”
“够。”
陈淑芬点点头,转身继续炒菜:“够就行。妈就知道你懂事,不像你弟,一个月给一千五还嚷嚷不够。”
谢淮没接话。
他走进客厅,谢江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,脚翘在茶几上。看见他进来,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:“哟,大学生回来了。北京好玩不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听说北京物价老贵了,”谢江故意拖长音,“妈一个月给你六百多,够花吗?”
谢淮没回答,看了一眼茶几上摆着的几盒进口零食,包装上全是英文。
“你买的?”
“啊,”谢江剥了一颗巧克力扔嘴里,“爸给的零花钱。爸说了,我在技校学汽修,辛苦,得多补补。”
谢淮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年夜饭桌上,一家人围坐。陈淑芬给谢江夹了一块排骨,给谢河夹了一只鸡腿,然后给谢淮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“小淮在北京吃不到家里种的菜吧?多吃点。”
谢淮低头扒饭。
“对了,”陈淑芬突然想起什么,“小淮,你那个助学贷款贷了多少?毕业了要还好多年吧?”
“四年的学费,加一起三万二。”
“三万二,”陈淑芬咂了咂嘴,“不少啊。你毕业一个月能挣多少?够还吗?”
谢江插嘴:“妈,你管他呢,他自己贷的自己还。哥那分数,毕业还能找不到好工作?”
谢淮放下筷子。
“妈,”他说,“我找了个家教,一个月能挣一千。”
“哎哟,还能挣钱呢?”陈淑芬眼睛一亮,“那感情好!妈还怕你不够花,想着要不要每月多给你打两百呢,既然你能挣,那就省了。”
谢建国喝了口酒,闷声说:“孩子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。”
“有什么不容易的?”陈淑芬白了他一眼,“男孩子就该多吃苦。你没听人说吗?穷养儿富养女,以后才能成器。小淮,你说是不是?”
谢淮看着碗里那根青菜。
“是。”
他把青菜塞进嘴里,嚼了很久,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疼。
大年初三,他回了北京。
宿舍空荡荡的,林越回家了,整层楼就他一个人。他去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,坐在书桌前吃。
手机响了。
是高中班主任发来的红包,备注写着:新年快乐,谢淮,老师以你为荣。
他点了收款,两百块。
他把手机放下,泡面的热气扑在脸上,模糊了视线。
那个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:以后能少回家就少回家。
也不是恨。
就是累。
大二那年夏天,陈淑芬打电话来,说谢江想买个新手机,家里钱不够,问他能不能先借两千。
谢淮刚拿到家教的工资,卡里一共存了四千三。
他说行。
挂了电话,他转了三千过去。
陈淑芬回了条语音:“还是我大儿子懂事!以后出息了,可得多帮衬弟弟啊!”
谢淮把聊天记录删了。
大三,谢淮在一家互联网公司找到实习,工资不高,但能攒经验。他退了图书馆的岗位,把家教加到了一周四次。
每个月总收入突破三千。
他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在Excel里,精确到毛。
同宿舍的林越有天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他还在对账,忍不住说了一句:“谢淮,你对自己是不是太狠了?”
谢淮敲完最后一个数字,合上电脑。
“习惯了。”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家里……是不是条件不好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没什么,”谢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“穷惯了。”
大四毕业,谢淮拿到了一家互联网大厂的offer,月薪一万二。
在同学里算中上,不算顶尖。
他给陈淑芬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我工作了。”
“哦,好,好,工资多少?”
“一万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声音陡然高亢起来:“哎哟!一万二!我的天!我儿子一个月挣一万二!”
谢淮把手机拿远了一点。
“比我那表姐晓雯还高呢!她毕业才八千!小淮你真是出息了!好好干!以后涨工资了多往家里寄点!你弟还要娶媳妇呢!”
谢淮等她说完了,才说了一句:“妈,我贷款还没还完。”
“那点钱着什么急,”陈淑芬的语气毫不在意,“你一个月一万二,省着点花,几个月不就还完了?你弟那边你可不能不管,你爸年纪大了,以后家里就靠你了……”
谢淮挂了电话。
站在北京十月的风里,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抬头看了看天。
这座城市的天很高,蓝得让人心慌。
他想起九年前那张餐桌,想起那张698的银行卡,想起他在物流园搬箱子时被砸肿的手指。
他笑了笑,转身走进地铁站。
工作第三年,谢淮跳槽了。
新公司给到月薪两万八。
他租了一个离公司两站地铁的单间,月租四千五,他住了半年才敢告诉陈淑芬。
“四千五?!”电话里陈淑芬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你疯了吧!一个月房租顶你妈三个月的收入!你住那么好的房子干什么?随便找个地下室不就行了?”
“妈,北京没有地下室了。”
“那也不能四千五啊!你一个月挣多少?”
“两万八。”
“两万八……”陈淑芬的声音立刻软下来,“那、那也还行。那你一个月能存多少?能往家里寄多少?”
谢淮靠在窗边,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。
“妈,我要还贷款,还要存钱。”
“存钱干什么?你一个大小伙子,存钱娶媳妇啊?那也得先顾着家里!你弟刚谈了个女朋友,人家要彩礼,你爸拿不出那么多……”
“多少?”
“八万八。家里东拼西凑还差三万,你看你能不能……”
谢淮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我转给你。”
挂了电话,他转了四万过去。
备注栏空着,什么都没写。
工作第六年,谢淮做到了项目总监,月薪五万二。
他已经很少接家里的电话了。
陈淑芬每次打来,开头三句话永远是:吃了没?工资涨了没?你弟最近又怎么怎么了。
谢淮有一次终于忍不住了,问了一句:“妈,你打电话来,就问这些?”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:“不问这些问什么?你是我儿子,我关心你不行?”
“行。”
谢淮把手机放在桌上,开了免提,一边敲代码一边听着。
陈淑芬在那头絮絮叨叨:“你弟最近又换工作了,那个厂子太累,他想找个轻松点的……你二弟要上大学了,学什么计算机,一年学费得一万多……你爸腰疼又犯了,去医院看了,花了三千多……”
谢淮敲着键盘,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挂电话前,陈淑芬突然问了一句:“小淮,你现在一个月到底挣多少啊?”
谢淮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五万二。”
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:“五万……二?”
“嗯。”
“五万二!我的天!那你一个月能存多少?得有四万吧!妈跟你商量个事儿,你弟想开店,差十万块钱……”
“妈,”谢淮打断她,“我今年三十了。”
电话那头又愣了一下。
“三十怎么了?三十也是我儿子!”
“我还没结婚,没买房,没车,我存的钱不多。”
“你一个月挣五万二你说你没钱?”陈淑芬的声音拔了起来,“谢淮你什么意思?妈把你养这么大,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?你弟开店是正事,你这个当哥的不帮谁帮?”
谢淮把键盘推开。
“妈,我每个月给你转三千。”
“三千?你打发叫花子呢?”
“三千已经是我工资的百分之六了。”谢淮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算过,你和我爸在老家一个月生活费两千五够了。三千,你们还能存五百。”
“你——!”
“妈,我还有会要开,先挂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。
屏幕亮了一下,是陈淑芬发来的语音,一连五条,条条六十秒。
他没点开。
那年春节他没回家。
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一锅速冻饺子,看完了整场春晚。
窗外烟花炸开的时候,他想起九年前那张餐桌。
698。
那个数字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,不流血,但一直隐隐作痛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卡。那张卡他早就不用了,但一直留着。
留着提醒自己。
电话又响了。
是老家一个陌生号码。
谢淮接起来,对面是他爸谢建国的声音,吞吞吐吐:“小淮啊……你妈住院了。”
谢淮放下筷子。
“什么病?”
“急性胰腺炎,大夫说挺严重的,得住院观察……你妈她……她想让你回来一趟……”
“她让我回去?”
谢建国沉默了两秒:“她……她说她养你这么大,你该管她。”
谢淮靠在椅背上,窗外的烟花还在炸,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。
他看着那些光,忽然笑了。
“爸,”他说,“你把电话给我妈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陈淑芬虚弱又带着点硬气的嗓音:“谢淮?你还有脸打电话回来?你妈都快死了你都不回来看一眼?我告诉你,我供你读书那么多年,你欠我的!你现在一个月五万二,你妈住院你一分钱不出你还是人吗?”
谢淮等她骂完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带着笑,轻飘飘的,却让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。
“妈,您今年多少岁?”
陈淑芬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您回答我就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。
“我五十五。”
谢淮笑了一声。
“妈,”他说,“您记错了。九年前我高考,您说您四十六。今年我三十,您应该五十五,没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考了698,您给我698。九年了,我没问您多要过一分钱。我大学四年,每天睡五个小时,打三份工,自己把生活费挣出来的。我毕业六年,给您转了不下二十万。您今天跟我说您养我这么大,我该管您。”
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,声音还是那么轻。
“妈,您知道您今年多少岁吗?您仔细想想。您四十六的时候,我十八。您养我到十八岁。那我今年三十,您养我到十八,我养您到多少?您五十五了,我养了您九年,算不算还清了?”
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。
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。
谢淮听见陈淑芬的呼吸急促起来,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。
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妈,我不是不管您。医疗费我会打过去。但您要是想拿‘养我’这两个字压我一辈子,那咱们得先把账算清楚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窗外的烟花刚好放完最后一发,夜空暗下来。
谢淮看着漆黑的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,三十岁,眉眼间带着疲惫,嘴角还挂着那点笑。
他拿起筷子,把剩下的饺子吃完。
饺子凉了。
但他吃得很慢。
手机亮了,是谢江发来的消息:哥,妈住院了,你快打钱。
谢淮看了一眼,没回。
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然后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。
他喝了一口,对着窗玻璃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小,像说给一个九年前的少年听。
“你欠的还完了。”
他放下杯子,拿起手机给医院转了一笔钱,备注:住院费。
然后他点开陈淑芬的聊天框,看到那一长串未读的六十秒语音。
他没点开。
全部选中,删除。
手机屏幕彻底暗下来。
窗外北京的风灌进来,吹得窗帘鼓起来,像一面扬起的帆。
谢淮坐回桌前,打开电脑,继续写明天的方案。
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又一下。
他敲了一行字,又删掉,重新敲了一行。
最后屏幕上只有一句话:项目预算,预留百分之十应急资金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轻笑了一声,按了保存。
合上电脑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傍晚。
他坐在高中宿舍的床上,盯着那张698分的高考成绩截图,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缺口的数字,和今天比,不知道大了多少倍。
但他算清了。
一分一分地算,一块一块地算,一年一年地算。
他终于算出答案了。
他关掉台灯,房间陷入黑暗。
黑暗中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点释然的笑。
“妈,您养我到十八。”
“我养您到五十五。”
“剩下的日子,您自己算吧。”
窗外的风停了。
窗帘缓缓落下。
屋子里只剩下呼吸声配资炒股配资,轻得像一句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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